原始佛教的無我觀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陳瓊璀

 

(一)           原始佛教對有情的分析──從五蘊觀察無常想能建立無我想

 

從原始佛教的根本經典阿含經中,我們可以發覺,佛陀教導弟子對自我的觀察和反省,最初和最基本的就是蘊觀,雜阿含經的陰相應,所有的經文都是圍繞著這個主題。蘊觀,就是當我們對自我的思考或者尋求的時候,如果以理性地觀察和分析下來,可以有二大類,一是物質的現象,二是精神的現象。物質現象叫做色蘊,精神現象則包括受蘊、想蘊、行蘊和識蘊,而每一蘊都是由各種不同的因素和合而成,皆為無常、苦、空、非我,故遍尋我們的身體,無論自內而外,都不具常、一、主、宰的性質。

從許多經文顯示出,佛陀教導弟子,當這樣觀察我們的身、心關係的時候,以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蘊為一組整體地觀察,而此五蘊的性質亦以無常、苦、空、非我為一組整體地觀察。例如雜阿含經卷一,一開始的經文就是這樣(大正二,頁一,經一):

“……爾時,世尊告諸比丘:「當觀色無常,如是觀者,則為正見;正見者則生厭離,厭離者喜貪盡,喜貪盡者說心解脫。如是觀受、想、行、識無常,如是觀者,則為正見;正見者則生厭離,厭離者喜貪盡,喜貪盡者說心解脫。如是比丘!心解脫者,若欲自證,則能自證:我生已盡,梵行已立,所作已作,自知不受後有。」如觀無常,苦,空,非我,亦復如是。時諸比丘聞佛所說,歡喜奉行。”

依照經文,如果排列起來就成為下列這樣的形式:

 

(一)當觀色無常,如是觀者,則為正見;……。

當觀受無常,如是觀者,則為正見;……。

當觀想無常,如是觀者,則為正見;……。

當觀行無常,如是觀者,則為正見;……。

當觀識無常,如是觀者,則為正見;……。

 

(二)當觀色苦,如是觀者,則為正見;……。

當觀受苦,如是觀者,則為正見;……。

當觀想苦,如是觀者,則為正見;……。

當觀行苦,如是觀者,則為正見;……。

當觀識苦,如是觀者,則為正見;……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

(三)當觀色空,如是觀者,則為正見;……。

當觀受空,如是觀者,則為正見;……。

當觀想空,如是觀者,則為正見;……。

當觀行空,如是觀者,則為正見;……。

當觀識空,如是觀者,則為正見;……。

 

(四)當觀色非我,如是觀者,則為正見;……。

當觀受非我,如是觀者,則為正見;……。

當觀想非我,如是觀者,則為正見;……。

當觀行非我,如是觀者,則為正見;……。

當觀識非我,如是觀者,則為正見;……。

 

接著下來的第二篇經文也是這樣,佛陀告訴比丘,於色當正思惟,觀色無常如實知,乃至如是於受…想…行…識,也是如此。這是因為在我們的經驗世界堙A一切現象界的事物都不能離開時間範疇而存在,這在佛法媞椄陛局悁瘚L常”。諸行是指一切有為法,有為法之中又再分成二類,一類叫有漏法,一類叫無漏法。漏指煩惱,五蘊通有漏、無漏法,有漏的五蘊叫五取蘊,舊譯五受陰;佛與阿羅漢已斷滅了三界煩惱,故佛與阿羅漢的五蘊是無漏法。在原始佛教堙A諸行主要就是指五蘊,這五蘊都是由因緣和合而造作者,行就具有造作及遷流、變化的意義,而常則具有琚B常、不變義。如此,當我們觀察自己的身、心關係的時候就會知道,無論是物質的現象或是精神的現象,都並非可以保持永琱變,而為剎那剎那生滅之法,這種遷流、變化的現象就叫做“諸行無常”。由此而引生下來的就是“色無常,無常即苦,苦即非我,非我者即非我所;如是觀者,名真實正觀。如是受、想、行、識無常,無常即苦,苦即非我,非我即非我所;如是觀者,名真實正觀。……”(大正二,頁二,雜阿含經九,十)可見苦、空、非我、非我所都是從觀察無常而延展出的連帶性質。

佛教所說的苦,包括了苦苦、壞苦和行苦,五蘊都具有這些苦性。苦苦是指我們普通所認為的痛苦,逼惱身、心之苦,又叫做非可意之苦或苦受;壞苦是指可意的、快樂的事物皆不可能永遠保有,當這些可意、快樂的樂受壞滅時逼惱我們身、心之苦,叫做壞苦;行苦就具有無常、遷流、變化之義,是指除了上述的可意及非可意的樂受、苦受之外、一些既非樂受、亦非苦受,佛教稱為捨受,亦由眾多因緣、條件和合而成,也是不斷地生滅變化之中,這些生滅變化的現象就落入行苦。如果具體地總括來說包括有八苦:生苦、老苦、病苦、死苦、求不得苦、愛別離苦、怨憎會苦及五蘊熾盛苦。所以其實佛教所說的苦,主要是因為無常即苦。此外,由於諸行皆由眾多因緣、條件和合而成,眾緣具則生,眾緣滅則滅,這種緣生緣滅的狀態稱為空,空不是空無所有,只是指出這一切的現象都沒有他們的實自性而已。諸行空性其實也可以從時間範疇上得出結論,因為如果從未來諸行其性末有,由此故空,過去諸行其性已滅,由此故空,這樣先有後無,先無後有,又叫生滅無常。由此色等五蘊無常,無常則是苦,苦者則非我。「我」,在印度梵文堿Oatman,音譯作阿特曼或阿德曼,本來是指呼吸,引申為生命、自我、身體、本質、自性等等,在奧義書埵雪它h的篇章,內容都是對這個自我的探討,而所有的探討都歸結到這是真實的自我,與宇宙的本體「彼一」,宇宙的創造者「梵」為同一,而彼一及梵就是最高的我,是大我。雖則梵是不可知不可思議的,但是我們的血肉之軀既是由彼一或梵所創造,此自我就在我的心中,我們可以感受到這大我的存在,我們可以從自已的血肉之軀開始向內一一考察,就可以發現“這個我心中的自我,小於一粒稻穀,小於一粒大麥,小於一粒芥子,小於一粒黍或者一薄層黍的核,這個我心中的自我,大於地界,大於空界,大於天界,大於全部世界。”(糜文開譯《印度三大聖典》之聖徒格耶奧義書第三篇第十四章)這個自我既是宇宙的原理,宇宙的創造者,故此是常、一、主、宰,所以在印度,「我」在傳統上具有常、一、主、宰義,常者不變,永琱ㄦ嚏A一者唯一,主者獨立自主,宰者具支配義。但是佛教並不同意在我們的身體媯L論是物質現象或精神現象能具有這些不變性,這可以從觀察我們的身、心關係之中,就可以得出一個結論,無論色蘊乃至識蘊,都不具有此常、一、主、宰性質,故此五蘊並非獨立固存的實自體,因此故非我。在瑜伽論卷八十五中,提到佛陀教導弟子的這種觀法叫智漸次:“云何智漸次?謂於諸行中,先起無常智,由思擇彼生滅道理故。次後於彼生相應行,觀為生法、老法、乃至憂、苦、熱、惱等法。由是因緣,一切皆苦,此即依先無常智生後苦智。又彼諸行,由是生法乃至是熱惱法故,即是死生緣起,展轉流轉,不得自在行相道理,故無有我,此則依先苦智生後無我智。如是觀無常故苦,苦故無我,是名智漸次。”(大正三十,頁七七五)論文中的“彼”都是指諸行,即是指色等五蘊。此外,在雜阿含經二七○中,佛陀就很清楚地告訴弟子,由無常想能建立無我想:“……諸比丘!云何修無常想,修習、多修習,能斷一切欲愛、色愛、無色愛、掉、慢、無明?若比丘於空露地,若林樹間,善正思惟,觀察色無常,受,想,行,識無常;如是思惟,斷一切欲愛、色愛、無色愛、掉、慢、無明。所以者何?無常想者,能建立無我想。聖弟子住無我想,心離我慢,順得涅槃。……”(大正二,頁七○)從上述的經、論文段之中,都指出當我們從色等五蘊之中由觀察、思惟無常,可知色等五蘊亦皆苦及無我。

 

(二)           無我想能對治薩迦耶見

 

與上文所引雜阿含陰相應第一經相類似的經文亦可見於入處相應:“……爾時,世尊告諸比丘:「當正觀察眼無常,如是觀者,是名正見。正觀故生厭,生厭故離喜,離貪;離喜、貪故,我說心正解脫。如是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,離喜、離貪;離喜、貪故,比丘!我說心正解脫。心正解脫者,能自記說:我生已盡,梵行已立,所作已作,自知不受後有。」……如無常,如是苦,空,非我,亦如是說。”(大正二,頁四九,經一八八)雖然佛陀教導弟子觀察入處也是從無常而苦、空、非我,但是入處相應的這種觀察主要是為了探求產生苦受、樂受、捨受的依處,諸心,心所生起的因緣條件,即由內六根、外六境,而生六識、六觸、六受、六想、六思、六愛等引發起一切惑與業,如是於自身及世間生愛求願,這與從蘊觀無常、苦、空、非我的所對治不同,觀察五蘊無常、苦、空、非我,主要是為了指出世人對生命、我及世間普遍存在的四種錯誤見解:常見、斷見、現法涅槃見及薩迦耶見。此中從觀察五蘊由生至滅,先有後無,從而破除於五蘊執著之常見;另一方面從觀察當因緣條件和合而有色等五蘊之生起,從無而有,從而破除於五蘊執著之斷見;而從觀察五蘊之生生滅滅,遷流、變化:生、老、病、死等,如此五蘊無常即苦,從而破除於現生中執著於追求享樂之現法涅槃見;而從五蘊不具常、一、主、宰之無我性則可破除薩迦耶見。薩迦耶是梵文satkāya的音譯,薩是有之義,含可壞的、虛偽的意思,迦耶為聚集之義,意譯作身,故薩迦耶是指有身或可壞身的意思。但是薩迦耶見卻是指於這個可壞的身體之中,執著色等五蘊各有獨立自主、自在的我,如瑜伽論卷五十八釋:“薩迦耶見者,於五取蘊心執增益,見我、我所,名薩迦耶見。此復二種,一者俱生,二分別起。俱生者,一切愚夫異生乃至禽獸並皆現行。分別起者,諸外道等計度而起。”(大正三十,頁六二一)這是說,薩迦耶見有二種,一種是與生俱來的對自我的執著,這種自我的觀念無論是人或禽獸都是一樣,皆有對其自我及我所有的一種生存的、佔有的意欲,一種生存的本能,這是不自覺地時時現起的執著。另一種則由對自我及世間的錯誤見解、計度,而認為在這色等五蘊之中皆一一有其自體,而執著為實有、實我、實我所,在雜阿含第一○九經中,就很詳細地列舉出種種的我、我所見:“……云何見色是我?得地一切入處正受觀已,作是念:地即是我,我即是地,我及地唯一無二,不異不別。如是水,火,風,青,黃,赤,白,一切入處正受觀已,作是念:色即是我,我即是色,唯一無二,不異不別。如是於一切入處,一一計我,是名色即是我。……”(大正二,頁三四)依據經文,可以排列出以下的對色等五蘊的執我之見:

 

(一)   愚癡無聞凡夫,見色是我:

地即是我,我即是地。

水即是我,我即是水。

火即是我,我即是火。

風即是我,我即是風。

青即是我,我即是青。

黃即是我,我即是黃。

赤即是我,我即是赤。

白即是我,我即是白。

 

(二)   見色異我:

受是我,色是我所。        想是我,色是我所。

行是我,色是我所。        識是我,色是我所。

 

(三)   見我中色:

受是我,色在我中。        想是我,色在我中。

行是我,色在我中。        識是我,色在我中。

 

(四)   見色中我:

受即是我,於色中住,入於色,周徧其四體。

想即是我,於色中住,入於色,周徧其四體。

行即是我,於色中住,入於色,周徧其四體。

識即是我,於色中住,入於色,周徧其四體。

 

(五)   見受即是我:

眼受是我。耳受是我。鼻受是我。舌受是我。身受是我。意受是我。

 

(六)   見受異我:

色是我,受是我所。        想是我,受是我所。

行是我,受是我所。        識是我,受是我所。

 

(七)   見我中受:

色是我,受在其中。        想是我,受在其中。

行是我,受在其中。        識是我,受在其中。

 

(八)   見受中我:

色是我,於受中住,周徧其四體。

想是我,於受中住,周徧其四體。

行是我,於受中住,周徧其四體。

識是我,於受中住,周徧其四體。

 

(九)   見想即是我:

眼想是我。耳想是我。鼻想是我。舌想是我。身想是我。意想是我。

 

(十)   見想異我:

色是我,想是我所。        受是我,想是我所。

行是我,想是我所。        識是我,想是我所。

 

(十一)      見我中想:

        色是我,想在中住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受是我,想在中住。

        行是我,想在中住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 識是我,想在中住。

 

(十二)      見想中我:

        色是我,於想中住,周徧其四體。

        受是我,於想中住,周徧其四體。

        行是我,於想中住,周徧其四體。

        識是我,於想中住,周徧其四體。

 

(十三)      見行即是我:

        眼思是我。耳思是我。鼻思是我。舌思是我。身思是我。意思是我。

 

(十四)      見行異我:

        色是我,行是我所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受是我,行是我所。

想是我,行是我所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 識是我,行是我所。

 

(十五)      見我中行:

        色是我,行在中住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受是我,行在中住。

        想是我,行在中住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 識是我,行在中住。

 

(十六)      見行中我:

        色是我,於行中住,周徧其四體。

        受是我,於行中住,周徧其四體。

        想是我,於行中住,周徧其四體。

        識是我,於行中住,周徧其四體。

 

(十七)      見識即是我:

        眼識是我。耳識是我。鼻識是我。舌識是我。身識是我。意識是我。

 

(十八)      見識異我:

        色是我,識是我所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受是我,識是我所。

        想是我,識是我所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 行是我,識是我所。

 

(十九)      見我中識:

        色是我,識在中住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受是我,識在中住。

        想是我,識在中住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 行是我,識在中住。

 

(二十)      見識中我:

        色是我,於識中住,周徧其四體。

        受是我,於識中住,周徧其四體。

        想是我,於識中住,周徧其四體。

        行是我,於識中住,周徧其四體。

 

以上的二十組依色等五蘊而起的我、我所見,在瑜伽論奡N稱為二十句薩迦耶見,又總稱我見,由此我見而起種種宇宙觀、人生觀,以至推動世間一切的造作及行為:“謂二十句薩迦耶見為所依止,發起妄計,前際、後際六十二種諸惡見趣,及起總謗一切邪見。”“所有世間種種異道,薩迦耶見以為根本,所生一切顛倒見趣,如是一切總稱我見。見雜染者,謂於諸行計我,我所邪執而轉薩迦耶見。由此見故,或執諸行以為實我,或執諸行為實我所,……(瑜伽論卷八八,大正三十,頁七九九)這些由我見而起的六十二種邪見,在長阿含的《梵動經》埵雩埴茠瑤蛈C,即指佛陀在世時印度社會上最流行而具有代表性的六十二種主張,所有的問題都是圍繞著對我及世間二者的觀點,看法,六十二見大致可以分成十大類:()常住論,()半常半無常論,() 有邊無邊論,() 善惡有報無報論,() 無因論,()有想論,()無想論,()非想非非想論,()斷滅論,()現法涅槃論;以至社會上的一切吉祥論者,如參羅、曆算、卜筮、相命、誦咒、祀火等等,皆由此我見而為推動者。但是佛教並不同意在五蘊之中可以具有常、一、主、宰的我,並且以為薩迦耶見、我見是招感流轉生死大苦的根本,並能障礙智慧的生起,所以佛陀教諸弟子說無我論,如實觀察色等五蘊無我,以此能斷滅薩迦耶見。

雜阿含經一一○中就是佛陀與一個叫做薩遮尼揵子的外道對這個問題的討論:有一次,佛陀在毗舍離城的時候,薩遮尼揵子遇上阿濕波誓(馬勝比丘),就問阿濕波誓:「沙門瞿曇為諸弟子云何說法?以何等法教諸弟子令其修習?」阿濕波誓就回答說:「火種居士!世尊如是說法,教諸弟子,令隨修學。言:比丘!於色當觀無我,受、想、行、識當觀無我。此五受陰,勤方便觀:如病、如癰、如刺、如殺、無常、苦、空、非我。」薩遮尼揵子聽了後心中非常不高興,就對阿濕波誓說,你一定是誤聽了,沙門瞿曇一定不會這樣說的,若沙門瞿曇這樣說的話,則是邪見,我就要去見他,以我的辯才與他辯論,一定可以將他難倒。於是薩遮尼揵子就與五百個離車族的青年一同去見佛陀,看是否正如阿濕波誓所說,佛陀教諸弟子於色觀察無我,受、想、行、識觀察無我。以下就是佛陀與薩遮尼揵子的一段對話:

……佛告薩遮尼揵子:「我實為諸弟子如是說法,我實常教諸弟子令隨順法,教令觀色無我,受、想、行、識無我。觀此五受陰:如病、如癰、如刺、如殺、無常、苦、空、非我。」薩遮尼揵子白佛言:「瞿曇!我今當說譬。」佛告薩遮尼揵子:「宜知是時。」「譬如世間,一切作法皆依於地,如是色是我人,善惡從生;受、想、行、識是我人,善惡從生。又譬如人界、神界、藥草、樹木,皆依於地而得生長,如是色是我人,受、想、行、識是我人。」佛告火種居士:「汝言色是我人,受、想、行、識是我人耶?」答言:「如是,瞿曇!色是我人,受、想、行、識是我人。此等諸眾,悉作是說。」佛告火種居士:「且立汝論本,用引眾人為!」薩遮尼揵子白佛言:「色實是我人。」佛告火種居士:「我今問汝,隨意答我。譬如國王,於自國土,有罪過者,若殺、若縛、若擯、若鞭、斷絕手足;若有功者,賜其象、馬、車乘、城邑、財寶、悉能爾不?」答言:「能爾,瞿曇。」佛告火種居士:「凡是主者,悉得自在不?」答言:「如是,瞿曇!」佛告火種居士:「汝言色是我,受、想、行、識即是我,得隨意自在,令彼如是,不令如是耶?」時薩遮尼揵子默然而住。……白佛言:「不爾,瞿曇!」佛告薩遮尼揵子:「徐徐思惟,然後解說。汝先於眾中,說色是我,受、想、行、識是我。而今言不,前後相違!汝先常說言:色是我,受、想、行、識是我。火種居士!我今問汝:色為常耶?為無常耶?」答言:「無常,瞿曇!」復問:「無常者,是苦耶?」答言:「是苦,瞿曇!」復問:「無常、苦者,是變易法,多聞聖弟子,寧於中見我,異我,相在不?」答曰:「不也,瞿曇!」受、想、行、識,亦如是說。……”(大正二,頁三五)

從上面的經文中就可以看到,如果能夠理性地觀察就可以知道,無論色蘊乃至識蘊之中,都找不到具有自在、自主的我,面對佛陀的連番追問,薩遮尼揵子建立的有我論就不攻而破了。此外,從許多經文中可以知道,佛陀亦常教導弟子:“色非有我,若色有我者,於色不應病、苦生;亦不得於色欲令如是,不令如是。以色無我故,於色有病、有苦生;亦得於色欲令如是,不令如是。受、想、行、識,亦復如是。……”即是說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等五蘊都只不過是不斷生滅變化的現象,隨順於自然規律,不得自主不得自在,所以自以為色等五蘊之中有我者,只不過是我們一廂情願的看法而已,事實上人生中總免不了生老病死,憂悲苦惱,所以遍尋五蘊,都不能找到具常、一、主、宰的我。

 

(三)           無我觀的實踐意義

 

“當知未斷薩迦耶見,有二過患:一、於能害有苦諸行,執我、我所,由此因緣,能感流轉生死大苦。二、於現法能礙無上聖慧命根。……(瑜伽論卷八八,大正三○,頁七九八)由於薩迦耶見是流轉生死的根本,一切煩惱由此而生起,並能障礙智慧的生起,所以佛陀經常告誡弟子,若於色等五蘊不知、不明、不斷欲貪的話,則不能斷苦,不能超越生老病死,種種恐怖;相反,如果能夠於此五取蘊如實地觀察、如實了知的話,則能令獲得速疾通達滅苦、解脫、自在、涅槃的智慧。原因是當我們對自己的五蘊身體仍有喜愛、貪戀的話,當我們的身體起一些不好的變化的時候,或者遭遇到一些不如意的事情的時候,我們就會陷於種種憂悲惱苦,正如上文佛陀與薩遮尼揵子討論到有我、無我論的時候,佛陀曾問尼揵子:“……「若於色未離貪、未離欲、未離念、未離愛、未離渴,彼色若變、若異,當生憂悲惱苦不?」答曰:「如是,瞿曇!」受、想、行、識,亦如是說。復問火種居士:「於色離貪、離欲、離念、離愛、離渴,彼色若變、若異,則不生憂悲惱苦耶?」答曰:「如是,瞿曇!如實無異。」受、想、行、識,亦如是說。……(雜阿含經一一○,大正二,頁三六)所以,有一次當一批從西方來的比丘求學完了要返回家鄉的時間,舍利弗就對他們說,如果有人問,你們的大師說何教法,傳授一些甚麼法門?就告訴他們,大師唯說調伏欲貪,以此教教。若問:於何法中調伏欲貪?就答:大師唯說於彼色蘊調伏欲貪,於受想行識蘊調伏欲貪,以此教教。再問:欲貪有何過患故,大師說於色調伏欲貪,於受想行識調伏欲貪?就答:若於色欲不斷、貪不斷、愛不斷、念不斷、渴不斷者,彼色若變、若異,則生憂悲惱苦,受想行識亦復如是。見欲貪有如是過故,於色調伏欲貪,於受想行識調伏欲貪。最後,當有人再追問,見斷欲貪有何福利故,大師說於色受想行識調伏欲貪?就應該回答:若於色斷欲、斷貪、斷念、斷渴,彼色若變、若異,不起憂悲惱苦,受想行識亦復如是。(雜阿含經一○八,大正二,頁三三)

佛教其實並不反對有五蘊和合的生命個體,例如甲、乙、丙、丁,只是想指出,這些生命個體堥瓣ㄗ膃陰`、一、主、宰,永恆不變的實我,並由此自我主見而產生的貪欲,瞋恚、愚癡等推動的所有身、口、意等行為,因為以“貪欲繫著因緣故,王、王共諍,婆羅門、居士,婆羅門、居士共諍。……以見欲繫著故,出家、出家而復共諍。”(雜阿含經五四六,大正二,頁一四一)故此我見為流轉生死的根本,一切煩惱熾盛的根本,只要能去除這些我、我所見,以如實智慧斷除煩惱,就可以有更理想的清淨生命。是故當有弟子問佛陀,怎樣才能達至心善解脫的時候,佛陀就告誡他們:「當觀知諸所有色,若過去、若未來、若現在,若內、若外,若粗、若細,若好、若醜,若遠、若近,彼一切悉皆無常。正觀無常已,色愛即除;色愛除已,心善解脫。如是觀受………………識若過去、若未來、若現在,若內、若外,若粗、若細,若好、若醜,若遠、若近,彼一切悉皆無常。正觀無常已,識愛即除;識愛除已,我說心善解脫。……愛欲斷者,如來說名心善解脫。(雜阿含經二二,大正二,頁四)

世人通常執著於這個五蘊和合的身體而產生的種種貪求與渴愛,所起的我見及我所見,希望能永生不死,永遠保存及享有美好的事物,由這些貪求與渴愛的愚昧,使我們不能如實地看清楚這些現象的無常性及無我性。故此,佛陀會教導弟子,如果要斷苦、超越生老病死等怖的話,必先斷除於色等所起的貪戀與愛欲,要斷愛欲則必於色等五蘊起平等慧如實正觀,所謂平等慧如實觀者,就是於色等五蘊若過去、若未來、若現在,若內、若外,若粗、若細,若遠、若近,若好、若醜,觀彼一切悉皆非我,不異我、不相在,如此觀者,能於此識身及外境界一切相,無有我、我所見,並於由此而起的煩惱中解脫自在,這種如實正觀能對治上文所引的二十句薩迦耶見,在雜阿含第二三經中,佛陀就曾經這樣教誡過羅睺羅,依照經文,可以條理地這樣思考:

 

色非我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受非我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想非我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行非我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識非我

色不異我        受不異我        想不異我        行不異我        識不異我

色不在我        受不在我        想不在我        行不在我        我不在識

我不在色        我不在受        我不在想        我不在行        識不在我

 

如此觀察,如實知色乃至識蘊無常、苦、非我、非我所,眼乃至意無常、苦、非我、非我所,逐漸能斷除於色等五蘊執著的我,我所見,因為所有一切邪見,皆以我見為根,是故此根必應先斷。

 

要斷除我見,佛陀經常教導弟子,可以有不同的方法對色等五蘊作層層深入的觀察,如實了知,在雜阿含經四二,「七處三觀經」堙]大正二,頁一○),佛陀就告訴弟子,如實知色,色集,色滅,色滅道跡,色味,色患,色離;如是受、想、行、識亦如此從這七個不同的層次深入地觀察:

(一)此中觀察諸所有色,一切四大及四大造色,是名為色。受蘊包括六受:眼觸生受,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觸生受,是名受。想蘊包括六想:眼觸生想,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觸生想,是名為想。行蘊包括六個思心所:眼觸生思,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觸生思。識蘊包括六識:眼識,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識。

(二)觀察五蘊的集起:色蘊的集起是因為對色有貪愛,有喜樂,故愛喜,是名色集;而受、想、行蘊的集起,有一個很重要的條件,就是觸,所以觸集是受、想、行集;識蘊的生起是由物質及精神現象條件具足,六根觸對六境而起的了別功能與作用,這些條件在佛教媞椄隻W色,色就是物質現象,即指色蘊,名是精神現象,包括了受、想、行、識四蘊,又叫四無色蘊,而識的集起,必須具足所有這些條件,故經文婸﹛A名色集是識集。

(三)觀察五蘊滅:愛喜滅,是名色滅;而觸滅則受、想、行滅,名色滅是識滅。

(四)觀察五蘊滅道跡,謂八聖道:正見、正志、正語、正業、正命、正方便、正念、正定,如是五蘊滅道跡如實知。

(五)觀察於五蘊愛味,皆由攀緣於色等五蘊而生愛喜、樂著、故色因緣生喜樂,是名色味,乃至受、想、行、識因緣生喜樂,是名受、想、行、識味。

(六)觀察五蘊的過患:若色無常、苦、變易法,是名色患,乃至受、想、行、識無常、苦、變易法,是名受、想、行、識患,如是能於五蘊的過患如實知。

(七)觀察於五蘊出離:謂於色調伏欲貪,斷欲貪,越欲貪,是名色離,乃至於受、想、行、識調伏欲貪,斷欲貪,越欲貪,是名受、想、行、識離。

能夠如實知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,如實知色等之集、滅、滅道跡、味、患、離,這種觀察叫七處善,除了於五蘊能夠這樣七處善地觀察之外,如實知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入處及如實知眼乃至意入處的集、滅、滅道跡、味、患、離;以至應如實知眼識界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識界,及如實知眼識界乃至意識界的集、滅、滅道跡、味、患、離,這樣就是七處善、三種觀義,依著這七處善,三種觀義的方法實踐,盡於此法得脫離一切煩惱,以至可以自知作證得超越生老病死、憂悲惱苦。佛陀的這些教化後來就被稱作蘊觀、處觀、界觀,又稱作三科,以說明諸行無常、諸法無我、涅槃寂靜;而諸行無常、諸法無我、涅槃寂靜又稱作三法印,即以此作為判別一切大、小乘佛法的標準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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